血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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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雙王之亂被殲滅收繳,殘餘的藩王與新帝已火燒眉毛,如今才看清自己最大的敵人是北涼,亦或北涼背後的楚國,則唇亡齒寒,為時晚矣。
但于此時,帳內為一鼓作氣徑直攻破北冥,還是割城議和收為屬國之事,長久商議不絕。
“侯爺,機不可失!”
風間朔低沉的聲音斬釘截鐵,俯身指向北冥最後的疆域。
“雙王授首,北冥內部已是一盤散沙,人心惶惶。”
“我軍當一鼓作氣,正當攜大勝之威,将此百年邊患徹底鏟除!屆時,這片廣袤土地盡歸王化,北境可享百年太平。”
如此依風間朔之意,北冥多年縱其藩王勢力屢次冒犯邊境,的确應當機立斷趁其衰弱殺之。
正如昨夜舅父與我所言,如今北冥式微,想要攻城滅國,輕而易舉。
可舅父同時又說,北涼國君年邁中庸,長子軍功赫赫甚得軍心,日後必會将其架空。
而太子年幼,更是聽聞生性軟弱多病,不過是因國君喜愛繼後,才将其封為太子,甚至還因此事引得朝中争議許久。
只怕日後無人能與風間朔制衡,此人雖能力卓著,但暗藏野心,并非甘于屈居人下之輩。
北涼的天,在多年後的某日,恐生異變。
如此思慮下,倘若于此時滅其北冥,則不亞于是為這風間朔的野心又添了一把火。
北涼與北冥的國土相接,若将其滅國,縱然楚國可派兵駐紮,但終究天高皇帝遠,如此易守難攻的龐大土地,若落入日後注定是國君的風間朔手中,後果不堪設想。
故而舅父此刻端坐上首,似有若無地輕叩扶手,并未立刻回應。
他眸色沉靜地掠過地圖,最終落在北涼與北冥接壤的那片遼闊區域,方才緩緩開口。
“殿下所言,自是正理。滅國之戰,聽起來也的确痛快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舅父擡首望向對案的風間朔,眸中帶有些許審視意味地沉聲問道,“打下來之後呢?”
“我軍根基在江南,在京都。此番北伐,糧草轉運已極為艱難。”
“若當真占了這北冥的苦寒之地,此地民風彪悍,反抗必會此起彼伏,我軍将陷入無休無止的平叛泥潭,如此為其消耗國力,得不償失。”
風間朔眉心微蹙,頃刻反駁道,“侯爺過慮了,只要以雷霆手段鎮壓初期叛亂,再施以仁政安撫……”
“再然後呢。”
舅父沉聲打斷風間朔,聲音依舊平穩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然後這片易守難攻、足以養馬數十萬的戰略要地,由誰來實際掌控?自然是由毗鄰的北涼代管。屆時,貴國國力陡增,疆域倍增,自然是好事。”
“只是,”舅父話鋒微微一轉,語氣變得意味深長,“貴國國君仁厚愛民,善于守成。而太子年幼,性情……聽聞頗為仁柔。”
“本侯是擔心,日後若有不忍言之事發生,某些實力與野心并存的人,憑借這片新得的土地與資源,恐怕,就不僅僅是滿足于一個北涼王位這麽簡單。”
帳內瞬間死寂。
此刻北涼國君因太子意外落水身處深宮,舅父的話沒有将半個字指向在座任何人,卻如同利刃般挑開了那層最敏感的窗紙。
他對風間朔未來可能篡位,以及篡位後憑借北冥之地反噬本國的深深憂慮。
風間朔聞言,面色瞬間沉了下去,眼眸深處掠過野心被看穿後的厲色,但他控制得極好,只是唇角繃緊,未曾再出言争辯。
只是那無聲的愠怒與默認,反而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。
舅父将他的反應盡收眼底,這才給出自己的結論。
“因此本侯認為,與其滅國,不如令其稱臣納貢,收為屬國。”
“保留一個聽話的北冥政權,作為你我兩國之間的緩沖,它既無力南侵,又能替我們抵禦更北方的蠻族。同時……”
舅父暗藏警告的眸色淡淡掠過風間朔,語重心長道。
“也能讓某些人的手,不要伸得太長。”
我靜默站于此處,将他們之間的對話盡收眼底。
這還是我初次見到這樣的舅父。
與從前年幼時在府中陪我縱情胡鬧,亦或于幾月前常拉着我游獵策馬飲酒作樂的舅父都極為不同。
原來他在戰場上,竟是這副鐵血手腕的沉穩模樣,不怪乎京中傳言稱舅父為不敗戰神的鎮北候。
正于舅父與風間朔僵持不下,戰略天平傾向于屬國時,一個渾身血污滿身積雪的北涼士兵,腳步急切地闖入帳中。
“報!!”
那士兵跪于帳中,帶來一個令人發指的消息。
“啓禀鎮北候!”
“啓禀殿下!”
“今夜北冥殘部藩王在撤離途中,突襲并血洗了邊境線上的三個村莊!”
那北涼士兵擡眸望向坐于上首的舅父,布滿血污的臉上盡是滔天的恨意。
“他們不但搶光了過冬的糧食,還将老弱婦孺……盡數屠戮,并擄走了所有青壯年充當奴隸,手段之殘忍,人神共憤!”
他聲淚俱下地咬牙說着,跪在原處俯身向舅父深深叩首,叩首之重的響聲,于寂靜的帳中傳入在場每個人的心裏,教人心神不寧又忽視不得。
“還望鎮北候助北涼一臂之力,讓我國百姓不再受北冥之亂!”
此話一出,大帳內的氣氛與方才截然不同。
炭火依舊,但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冰冷的殺意,只見風間朔聞言“砰”地一拳砸在案幾上,雙目赤紅,仿若他這次的憤怒不再是出于野心,而是帶着真實的悲怆與正義。
“侯爺!”
“您現在還要談什麽屬國、什麽緩沖麽?那些被開膛破肚的百姓,那些被擄走的同胞,他們的冤魂在看着我們!”
“北冥已自絕于天道人心,不将其從世上抹去,如何告慰亡靈,如何穩定軍心與民心?”
聞言我心下一沉。
我知曉以他此刻的立場,占據了道義的絕對制高點,殲滅北冥的用意已然不再是為了擴張,而是為軍民複仇的正義。
舅父亦眉頭緊鎖,他昨夜與我商談的戰略考量,在此刻殘酷的現實面前,顯得冰冷而迂闊。
他可以壓制野心,但無法壓制一場合乎情理的複仇戰争。
倘若此刻再堅持懷柔之策,只怕不僅會寒了北涼軍民的心,更會讓自己麾下的将士心生不滿,認為主帥冷酷無情,不恤下屬。
“殿下。”
我思慮片刻後擡步向前,望着風間朔寒芒盡露的琥珀眼眸正色道。
“殿下方才所言極是,北冥無道,自取滅亡。”
“此戰,不為開疆,而為雪恨。”
舅父側首望向我,眸中掠過幾分詫異,随後又沉下心來,靜待我未盡的言語。
“但……不若由殿下親自為領軍先鋒,我大楚主力為你壓陣。”
我擡眸望着風間朔愈發陰沉的神色,緩緩俯身行禮道。
“還望殿下以雷霆之勢,橫掃北冥,以慰北涼軍民在天冤魂。”
舅父聞言,似乎因此流露出有幾分意外與贊許,因我方才所言,名為認同風間朔滅國之舉,暗中卻推诿北涼軍隊擔任此番滅國主力。
這将最大程度地消耗北涼自身的兵力與儲備,同時讓北冥人更多的仇恨,一同集中于這位領兵滅國的風間朔身上,更能以防日後他與北冥餘民言說是非,用以挑撥楚國之意。
只待日後将北冥王親貴族悉數擒獲,押送京都,由太後聖裁,其國庫典籍則由楚國封存,以待戰後清點。
如此,便能剝奪北涼任意處置北冥貴族和財富的權力,将戰果的核心控制權牢牢抓在楚國手中。
“公子雖年少,倒當真會顧慮大局。”
風間朔沉默片刻,那雙背對着舅父的琥珀眸中此刻寒芒盡顯,怒極反笑地俯身逼近沉聲說道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本王便前去領兵征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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